潮新闻客户端洪铁城

前不久,老铁我去了一辈子向往的内蒙古大草原——绿色的海洋啊,太美了——却想起曾经相依为命的腾格里,虽然只有短短三个年头。
这不!离开腾格里其实快七十年了,然而做梦都忘不掉黄色的波浪连绵不断地推向无边的远方,忘不掉夜半的驼铃声叮咚叮咚至今仍然响在梦乡,忘不掉野兔子常常从芨芨草丛里像箭一样飞进我的眼帘,而且忘不掉中秋夜用天底下最最凉爽的风滑过我的肌肤,月亮团团地邀我用慢四步的节奏旋转在湛蓝湛蓝的碧空中……
腾格里的苍穹,特大,360度无遮挡;腾格里的沙漠,特纯,满眼都是黄金甲。
晴天,腾格里像凝固了的大海波浪,光的刀刃把浪峰切出明暗强烈对比的瑰丽。月夜,腾格里似同天鹅绒毯子的褶皱幽蓝幽蓝,用华贵铺出诗意的静谧。
“野云万里无城郭,雨雪纷纷连大漠。”如果没有到过腾格里,老铁领会不了盛唐诗人李颀笔下塞外空旷荒凉和风雪弥漫的大美景象。

我赞成“燕山月似钩”把新月比作弯钩,不赞成“大漠沙如雪”,把黄沙比作白雪。因为一,色彩不对;二,白雪会消融,黄沙永远金灿灿。
腾格里黄色的波浪,在我看来纯净似同金子一尘不染。或坐或卧,如同自己的眠床。迎风坡像父亲脊背,坚挺而宽阔,可以奔走,可以打滚,可以跑马。落沙坡宛如母亲怀抱,柔软而温暖,可以靠着打盹,可以偎着胡思乱想,或玩滑梯。
我亲身体会到岑参笔下“今夜不知何处宿,平沙万里绝人烟”的辽阔与孤寂。因为多次徒步深入腾格里考察,这是家常便饭一样的感受。
腾格里没有蝇蚊,没有垃圾,没有污水,而且压根儿看不到废弃的凳子椅子沙发和床垫,没有任何胡言乱语和私心杂念,纯净得一尘不染。
但是,腾格里有时也会耍脾气,拦都拦不住。耍小时,会把沙子吹到人的眼睛里;耍大时,会铺天盖地让人寸步难行。甚至,据说,还会连累老远的地方。
其实,这全是老天爷惹的祸。
腾格里所以有时会低声呜咽,有时会涕泗滂沱,有时会干啼湿哭,有时会号啕咆哮,常常向老天爷发泄或大或小的怨恨,坦率之极。
遗憾的是世上很少有人听得懂,所以很少有人知道如何去理解,去安抚腾格里。
最起码,老铁是这样认为的。
走累了,我们仰面朝天躺在迎风坡上小憩。凉风习习,心无旁骛。日子得一天天过,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再聪明再能干者,也无法减去几天。
整整三年,不读诗词歌赋,不玩琴棋书画,不思风花雪月,不交酒肉朋友,满脑子除了腾格里,还是腾格里。绝对的安分守己。
但是爷爷奶奶老爸老妈们不知道自己孩子在腾格里有多踏实,有多爱。
他们以为我呆着的腾格里肯定荒凉之极,每天吃不饱饭。他们百分之百不知道我工作在中科院治沙队的一个综合试验站,而且他们绝对地不会相信自己孙子自己儿子居然成为中国治理沙漠最早一批科学工作者。
当然,家里更不知道我在站办“红专大学”读《微积分》《物理学》《造林学》《土壤学》《水利学》《测量学》《超声波技术》和《俄语》。上课老师由站里研究员、副研究员担任。家里不知道我们每天与多所高校师生工作在一起,家里不知道我在《腾格里植物群落分布状况调查》当中学到可以受用一辈子的本领,不知道我在调查中描画的平立剖测绘图被同志们夸奖,不知道因此我被送北京列席“中国科学院黄河综合考察和沙漠治理第一次学术报告会”,然后还发我《中国科学院出入证》和《中央直属机关公费医疗证》,去北大听课。
回想起来,好像一路上都有贵人相助。




1959年6月有一天,我来到宁夏灵武县新华大队一个生产队。没想到第二天便担任了管百多号支宁青年的专职事务长,不用参加地里劳动,三天两头驾着小毛驴拉的大板车到县城买菜买粮食,有时还帮女知青买花布扯毛线。记得当时小小的灵武县城盖满了尘土,房子、街巷及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全都是灰灰的。有个抓我眼球的古建筑——灵州高庙,蓬头垢面地高耸在小城上空。
就这样不到一个月,有位不认识的领导叫我参加考试去。我问考什么?领导回答考治沙队。我说去种树?领导说不,是科研单位。我问什么条件?领导说高中毕业。我说我初中毕业。领导问几年了?我回答快两年。领导稍停,说,那你可以以高中毕业同等学力参加考试。万万想不到居然就这样在数百名考生中脱颖而出,与二十多个浙江知青一起,走进中科院治沙队灵武综合试验站——当年成立的全国六个综合试验站之一。驻地:国营白芨滩林场,距灵武县城35公里左右。
在万行长诗《和平与战争》第二章中,老铁写下当年的情景——
……/儿在七月的黄河之畔/摇身一变,光荣地变成/中国科学院治沙队队员/放声高唱——/腾格里沙漠/像浩瀚无边的海洋/黄色的波浪推向/茫茫的远方……/在只有沙鸡野兔出没的/芨芨滩,安营扎寨/开展土壤、水利、林业/农业、动物、气象等/多学科的沙漠综合治理研究/天天与连绵不断的/月亮弯似的沙丘往来/与洁净得阳光般的/沙子依偎,不知道/浩渺无边的寂寞和孤独/只关心黄色海洋的/呼吸和一举一动/农业组在试验田种出/鲜甜鲜甜的大西瓜/一个个啃得像猪八戒/摇头摆尾;水利组/筑起长长的水渠/一股子清流汩汩流呀/流得大家涕泪俱下/林业组在沙丘迎风坡/试插小树苗,隔两日/偶见嫩芽儿初萌/大家开心得手舞足蹈//
个子瘦小的中科院/副院长竺可桢、矮墩墩的苏联治沙专家/兹那敏夫斯基还有/北大、北林、兰大/西安交大、北京地院/男男女女的学生和教授/为了共同的理想/大家结集在一起/累了枕着沙脊席地而眠/乐了向着大漠狂吼乱嚎/在落沙坡像孩子溜滑梯/在周六晚会上跳友谊舞/队伍走散了哭鼻子/蚤子骚扰了抓痒痒/各自在阶段总结中阐述/新发现新进展新成果/在小组会上唇枪舌战/在北京西颐宾馆召开的/中国沙漠治理和/黄河综合考察报告会/大声宣读论文//
中秋节晚上/腾格里天空格外湛蓝/湛蓝得比蓝宝石/还要湛蓝,浩瀚/得比太平洋还要浩瀚/月亮团团像南极洲/大腹便便穿燕尾服的/企鹅,用圆舞曲/慢四步的节奏登台独舞/舞出天底下任何/地方看不到的优雅/老中青三代治沙队员/围在一起吃沙坡头/鸡蛋般大个的枣子/满口甜香而且松脆/吐鲁番葡萄用牙一咬/鲜得从嘴巴直沁肚底/大家吃着闹着唱着/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忘了酷暑下曾经的/唇干舌燥,忘了严寒里/曾经的浑身哆嗦,忘了/风沙中曾经的举步艰难/忘了深夜里死寂/曾经的鬼哭狼嗥/谁也没有怨言,谁也/没有泄气,谁也没有/停顿,谁也没有逃跑/人人满怀着信心/个个紧握着拳头/接踵出现的多个成果/尽管有的微不足道/但是无不证明/我们沙漠治理事业/正在以坚实的步伐/一步步,往前迈进//……
如此这般的日子才三年,我被家人用一纸假电报骗回东阳。
因为没有写信把我的生活和工作告诉家里,他们压根儿不知道自己孩子在沙漠里干什么工作,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已经深深地爱上腾格里。

2013年8月25日我与小孙女摄于沙坡头。
十多年前带老伴与小孙女去青海、宁夏旅游。有一天来到中卫沙坡头,滑过沙后我安排她俩跟有根两口子继续玩,自己去找六十多年前灵武试验站的兄弟单位——沙坡头试验站。功夫不负有心人,找到了。单位名称赫然在目:中国科学院沙坡头沙漠试验研究站。兴奋之极。但站里站外不见人,连一个个开着门的办公室也没人。奇而怪之。院子后半几十档台阶上去是静悄悄的住宅区,我不敢擅自闯进。
于是只得拜拜。只能拜拜!
猛然间脑子里翻江倒海闪出许多情景——
小洪,小洪!好像听到整个灵武站包括北京下来视察工作的治沙队副秘书长袁天钧,都在远远近近的喊叫小洪。
两辆苏联产的嘎斯从身后开过去,一辆苏联产的吉普迎面开过来了,但驾驶员好像不认识从前的小洪——满头白发的小洪他们不认识。
直升飞机又一次飞来协助我们考察了,在我们灵武站上空盘旋了两圈,我看到有人伸出手来向我们打招呼了。
想起有一次野外考察,找到一座废弃的小屋过夜。我们拾来好多蓬蒿烧炕,烧了好久摸到一点点热才罢休。想不到半夜里炕席烤焦啦,烫得我们一个个哇哇叫。
当整个站全都叫我小洪时,有个陈老研究员在煤炉上用三天时间焖好站里出问题的马的肉之后,老远地叫着“老洪”快来尝尝,我烧的是不是天底下最好吃的马肉?
还有好多个晚饭后,大家挤在院子两边看孙玉科们打拳击,看巨仁们打羽毛球。
还有周末舞会上,我们一股劲地要求北林学生、唱歌唱进世界青年联欢节的迟维韵,给大家唱《马儿啊,你慢些走》和俄文版《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想起了冬天洗头,从宿舍到开水灶换水,来回不到六十米距离,每一次都冻得头发结成冰凌沙啦啦、沙啦啦地响。
还有助理研究员广西人陈超智,一定要小洪睡在他旁边。因为他有两条被子,上面一条他硬要盖一半在我上面——他怕小洪冻着了。
还有个子矮矮的蒙古族老学者苏先生,写得一手规规矩矩的楷书,因为别出心裁的写得大小错落,布局新颖,我们一个个都竖大拇指叫好。
还有一天后半夜两点钟,参加矮矮胖胖的四川籍助理研究员、气象组组长杨玉兰组织的两昼夜小气象定时观测,我抓到了一只刺猬。
而且想起站秘书小钱——钱泰焘,他给我写赴京开会的介绍信时,嘱我难得进京一定要去天安门前拍张照片纪念纪念。
记得有个大热天,领导叫我们穿好上衣到站出入口夹道欢迎苏联专家考察团,但万万想不等到了第二年,才知道因为合同被撕毁而他们没有来。
想起同时考进站的男生厉德福、郭生潮、吴绍福、楼羽军、张安通、吴持林、任祖勋、任祖斌及几位记不起芳名的女生,不知他们后来怎么样,现在可安好?
同时没忘记有一次生病住在灵武县人民医院,有位北京地质学院实习生,三番两次拎着水果罐头探望,亭亭玉立得让我记不起姓甚名谁了……
忘不记的情景实在太多太多了,虽然与腾格里相依为命只有短短三年。
回程中安顿好太太与小孙女,我独自一人打的从银川到灵武,想寻找阔别五十多年的灵武站——国营白芨滩林场。
一路上,我不关心灵武县城铺了大城市一样又宽又直的大马路,不关心远远看到的高庙修缮一新金碧辉煌,更不关心公元七百五十六年农历七月十二日唐玄宗太子李亨在灵武县南门城楼宣告登基,是为肃宗,一门心思只想早点找到白芨滩。
车出南门没错,过瓦窑堡煤矿没错,往榆林方向也没错。可是绝对没想到白跑了一趟。因为停车之处,既找不到曾经住过的几排砖墙平顶房,也没见到中科院竺可桢副院长曾经作过报告、苏联治沙专家兹那敏夫斯基与北京大学土壤系李孝芳教授曾经跳过舞的大礼堂,甚至连高高插进云霄的那几排钻天杨也无影无踪了。
老铁孑然一身伫在公路旁良久——是选错停车的地方了吗?
芨芨草们在风中摇头晃脑地说我找错地方,还是诉说什么?我不敢再往前找,怕老伴与小孙女等急了。无奈只得长叹一声,毕竟小洪变成老铁了。
但十辈子也忘不掉曾经相依为命整整三年的腾格里呀!
那年我们“回乡同学”全被派到大山区八达村去挑木炭。我挑一次,便被县委大办钢铁指挥部任命为“脱产宣传员”。每天画宣传画,出黑板报,完了,找人侃大山。不久上面说要“精简机构”,人家被“精简”回家,我被“精简”到秦塘铁矿,继续做脱产宣传员。好像没呆多久,又被“精简”到下昆溪砩塘做脱产宣传员,每天仍旧画宣传画,出黑板报,然后完了,依旧找人侃大山。
有一天不知哪股筋抽上,我找分管领导朱光鸿同志要求回家。他问为什么?我说去读书。他说你傻呀,不知道组织上在培养你?我说我要去读书。他看我很坚决,摇摇头说:不急,等我向领导汇报后再答复你。不日批准了。但回家第二天又被人硬拉拉进“城关文工团”,驻地在后来成为全国文保单位的卢宅肃雍堂。我不会唱不会跳,糊里糊涂混了一个来月,自作主张报名去支援宁夏。
因为父亲好端端在上海华强绸厂牵经工岗位上,被错打成“一贯道分子”送去劳动教养,我苦闷得不知如何是好,没勇气参加中考,瞎想躲远点,是否好一点。

腾格里呀!十辈子也忘不掉曾经相依为命整整三年的腾格里。在我心中,你是我此生第一个工作岗位,是我此生看到的第一个沙漠——浩瀚无边的黄色海洋,好像我的初恋情人,好像我的初恋约会之地,怎么忘得了?怎么能忘掉!
腾格里的沙柳呀,像江浙农村溪塍上茂盛无比的小竹鞭一样茂盛,你要告诉老铁什么?腾格里的沙枣林呀,像黄土高坡上亭亭如盖的苹果树一样芬芳,你要告诉老铁什么?腾格里的梭梭呀,像南方随处可见池塘边的杨柳一样依依可人,你要告诉老铁什么?迎风坡、落沙坡之间低洼地里青纱帐一样齐刷刷的芦苇,你要告诉老铁什么?千年不死的胡杨林呀,你要告诉老铁什么?塞罕坝那棵200多年前的参天大树和几代人创造的万顷林海哦,你们要告诉老铁什么?还有老虎一样斑纹美丽并威武的猞猁和双角尖尖而孤傲的鹅喉羚,要告诉老铁什么?还有星罗棋布的湖泊湿地里的天鹅、赤嘴潜鸭、翘鼻麻鸭、绿头鸭、灰鹤、凤头䴙䴘和黑翅长脚鹬、蓑羽鹤、白鹭、红脚隼、棕尾鵟、白鹡鸰、红嘴鸥、灰头麦鸡及荒漠麻蜥、腾格里蛙们,要告诉老铁什么?还有“沙漠人参”肉苁蓉、锁阳加之最最地道的药材甘草、黄芪们,要告诉老铁什么?
喔喔,我知道了!你们要告诉我,腾格里是老天爷留给国人少则五十四年、多则九十九年后可以诗意栖居的人间福地?
夏天并不酷热,冬天也不太冷,而且有水——鲜甜鲜甜的水,故此老铁想,腾格里是老天爷留给我们少则五十四年、多则九十九年后可以诗意栖居的人间福地。
因为,我们,已经找到好多与腾格里共生共存和睦相处的好办法了。
腾格里像大海浩瀚无边,似敕勒川天苍苍野茫茫,老铁十辈子的爱你,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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